2019年底,菏泽鄄城县董口镇黄河社区的工地还在打地基,滩区的男方家长已经带着亲家来看房了。
那时候,楼没封顶,路没硬化,草没种,花没开,可在黄河滩区当了半辈子爹的人,比谁都急:以前,200多户的鱼骨村,有30多个光棍汉;186户的郝楼村,有23个。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,娶亲的花车仍然进不了村,只能靠人抬。
这不是个别现象。在山东黄河滩区,“娶亲难”与灌溉难、吃水难、用电难、出行难、上学难、就医难、安居难并列为“滩区八难”。民谣怎么唱的?“媳妇蹿,孩子蹿,蹿堤上房保平安。”发大水,媳妇抱着孩子往房台上蹿;水退了,日子还是那个穷日子。
9个月后,黄河社区首批搬迁群众选房。半年之内,7个滩区青年办了婚礼。“光棍村”摘帽,摘的不只是一个标签,是压在几代人心口的一块石头。
为了拔穷根、过好日子,“非搬不可”
都知道在黄河滩区讨生活艰难,滩区人却被地理条件与经济能力合力锁死在现实困境里,世代困守:不是“不愿搬”,而是“搬不起”“搬不动”。
滩区是黄河行洪滞洪沉沙的区域,生活在这里的群众以单一农业为生,年收入仅千余元,而搬迁意味着自筹数万元房款,这让大多数家庭无力承担。更深层的是生计依赖与故土牵绊,耕地、房台、宗族网络是滩区人唯一的生存依托,离开滩区便等于切断全部生活根基。
世代困守的滩区人重复着攒三年钱,垫三年房台,盖三年房子,再还三年债的生活。黄河水是悬在头顶的“刀”,贫穷是扎进土里的根。地在水下,粮在水里,人在台上。发一次洪水,一年白干;垫一次房台,三年还不上债。“我家盖房子盖了五六次,攒的钱都花在这上面了。”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80多岁的老人于家云说。

2017年8月,国务院同意《山东省黄河滩区居民迁建规划》。一张覆盖7市17个县(区)、涉及60.62万群众的迁建蓝图正式铺开。最初测算总投资260.06亿元,后来随着安置范围扩大和标准提升,实际累计投资达到371亿元,这是山东投资规模最大、涉及人口最多、支持政策最优的农村群众安置工程。
与河南“分步实施、重点突破”的路径不同,山东采用“一揽子”方案进行系统性治理,下定决心一次性解决。

钱从哪来?“五个一块”:各级政府补一块、土地置换增一块、专项债券筹一块、金融机构贷一块、群众拿一块。政府投资占了约90%,滩区群众只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适当凑一点。
怎么搬?不搞一刀切。外迁安置、就地就近筑村台、筑堤保护、旧村台改造提升、临时撤离道路改造提升,五种方式,因地制宜。济南市长清区孝兴家园走的是外迁大社区,菏泽市鄄城县六合新村走的是村台安置,东营市垦利区杨庙社区走的是集中新建——没有一个模式复制到底。
2021年5月底,工程建设全面完成;当年10月底,外迁社区全部完成搬迁。60万滩区群众,从此告别“水进人退”的历史。
安安稳稳住新房,幸福家点亮暖心灯
全省最大的安置社区,在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。
孝兴家园,占地1450亩,39个行政村、3.2万群众,总投资约56亿元,149栋安置楼,这是山东单体规模最大的黄河滩区迁建社区,占全省外迁安置任务近两成。
搬上楼之前,当地已经把就业的账算好了。引进山东鹏劳人力资源,木工、电工、电焊工、钳工、面点师、养老护理……20个工种,全部免费培训,1.7万有就业能力的劳动人口,大部分实现了家门口就业。

居民王守学算了笔账:“搬出黄河滩,住上新楼房,家门口就是小学和卫生室,每月就近打工能赚五六千元,现在的好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邻居王桂清原先在外打工,现在在家附近的家居产业园上班,一个月4500元左右,下班还能照顾孩子。
6万亩土地也没闲着。整村流转给佳宝牧业、鲁商集团等23家农业龙头企业,每亩租金900到1000元。地不用自己种了,租金每年稳稳到账;不想闲着,要么进企业,要么学手艺,或者干脆搞起直播带货。社区里还有“孝心洗衣房”:小鸭集团捐赠设备,志愿者免费为老人洗衣;60岁以上老人有幸福食堂,一顿饭花不了几块钱。
出了孝兴家园,沿着经十路一直向东,就能遇见济南市章丘区黄河街道的幸福河社区。黄河街道是黄河沿线唯一以“黄河”命名的行政区域,幸福河党建工作区荣获“山东省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先进集体”称号,这里走的是另一条路:“四区共建”,居住社区、农业园区、工业园区、商业园区同步规划。
投资18.28亿元,4300余套住宅,把滩区内21个村、3300户、12068人全部装进来。搬上来的村民,老房台全部复垦为基本农田,新增的农业用地集中托管。其中,金王村将全村800多亩地全部托管给鲁供丰农公司,“两保底、一分红”,每亩保底收益800元,村集体收入一年能到25万元。

社区配套更是一应俱全:综合养老服务游玩乐于一体的“兴河综合体”黄河服装厂已经投产,华兰食品、济东新能源在建,村集体收入50万元以上的村,占了九成。
安居只是起点,乐业才是关键。

菏泽市鄄城县旧城镇六合新村由6个滩区自然村合并而成,共计2104户、6526人。搬上来后,创业车间建起来,地毯、家纺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引进来了。百年历史的羊毛编织非遗技艺,在车间里重新焕发生机。
旧城镇的思路是打造“归雁经济”,招引20余名在外青年返乡,办起文旅、电商、服装、工艺品加工项目,带动周边1500余名群众就业。
济宁市梁山县小路口镇的黄河新苑社区将居民迁建安置区、家居产业园区、现代农业示范区同步推进。家居产业园建成区1200亩,入驻企业16家,年产值30亿元,吸纳1000多人就业。
社区居民潘洪军,搬出“水窝子”后盯上滩区沙土地。经“创贷之家”三天拿到30万元创业担保贷款,流转150多亩滩地种“黄河滩西瓜”、红薯,搞地瓜干、烤蜜薯深加工,通过电商卖到全国各地。18名迁建群众在他的地里打工,人均月收入超2000元,2026年纯收入有望超过30万元。
在整个山东黄河滩区迁建的盘子里,这样的案例不是个例。官方数据显示,全省协调推动安置社区和产业园区建设44个,总投资106亿元,可吸纳2.9万人就业。
生活搬走,精神留下
搬离了滩区,可滩区的记忆不能丢。
济宁市梁山县小路口镇黄河新苑社区一角,有一间黄河记忆馆。2022年3月,它被正式挂牌为济宁市少先队校外实践教育基地。馆里没什么高科技声光电,有的只是泛黄老照片、留存实物和口述史料:逃水时用的木船,垫房台用过的簸箕,一家几代人在水窝子里讨生活的影像。

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。对从滩区走出来的人来说,记忆馆里的每一件物什,都在告诉后代人:我们的祖辈,曾在黄河边上过着怎样的日子;我们的今天,又是从怎样的泥泞里拔脚走出来的。
生活搬走了,精神还在。
“党的十八大以后,我就关心黄河滩区迁建问题。全面开展搬迁、迁建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。看到你们安居乐业,我感到很欣慰。”
东营市垦利区董集镇杨庙社区集中安置了原南展区11个房台村的1535户、4792人,2013年开工、2016年入住。近三年,各级财政投入1.2亿元用于产业配套:建起沿黄果蔬种植产业园,落地粮食烘干基地、冷链仓储物流,农村电商、乡村研学也开了头。2024年10月,社区服装加工厂正式运营,提供120多个就业岗位,人均月收入3000元以上。

从“逃水”到“安家”,再到“乐业”,杨庙社区无疑是山东黄河滩区迁建的生动缩影。
如今,早不是“蹿堤上房保平安”,新黄河谣唱的是:“金河滩,银河滩,黄河两岸新家园;美好的生活,脚下的路,甩开膀子干。”60.62万滩区人拿回生活主动权——
住上新房,心就定了;产业进社区,脚就稳了;记忆馆把老物件安置妥当,根就没断。
黄河奔流映照时代发展,百姓故事彰显中国之治。铺开画纸,蘸墨掭笔,画的出谈古论今的黄河故事和新时代滩区安居富民幸福生活。(陈鸣飞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