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，山东潍坊。暑热渐消，秋意初萌。踏进杨乃东工作的屋子，时间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变慢。一盏台灯、一把刻刀，木屑细碎卷起，悄悄落在地面上、案台旁。细密声响间，一幅画的雏形，正一寸一寸显现。这里是潍坊市寒亭区杨家埠村。
在刚刚过去的八月，“20年我们一起走过”潍坊非遗宣传展示消费月活动顺利落下帷幕。自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来，杨家埠木版年画也已走过二十个年头。如今，我们探访这项非遗和正在守护它的人们，试着从一项手艺的传承中，探寻潍坊非遗二十年来的变迁与坚守。
（杨乃东正在工作室雕刻木版）
这项副业干了600年
“以前就是农闲的时候干。”杨乃东放下刻刀说。冬天地里没活儿了，离过年还有些日子，闲着也是闲着，有人就在木头上刻花样，拓在纸上，染上色，往墙上一贴，新一年的希望似乎也变得鲜艳明亮起来。后来发现能卖钱，一家做了，邻家也跟着做，慢慢就成了村里的一项营生。
潍坊地处鲁中平原，农耕世代延续。种地的人讲实在，审美也要扎扎实实看得见。杨家埠的年画，线条简练、挺拔、流畅，色彩艳丽、火爆、对比强烈。门神护佑平安，灶王照看温饱，财神祝祷富足，胖娃娃祈望多子，一幅幅年画里，都是庄稼人对好日子最朴素的期待。
从明初开始，这项副业代代相传，到如今已是600多年。杨乃东，是和兴永画店第十三代传人。他十岁起跟着父亲杨明智学艺，朽稿画样、雕刻木版、套色印刷、点胭烘染，近六十道工序，样样通晓，被公认为杨家埠木版年画的“全能艺人”。五十多年来，他先后创作、刻制木版年画700余套、3500多块。2025年3月，杨乃东正式成为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。
（杨乃东正在给画作进行套色印刷）
六百年间，杨家埠木版年画的内容一直在变。最初以神像为主，画风工细缜密。后来题材逐渐宽泛，从反映男耕女织的《男十忙》《女十忙》，到戏曲传说、民间故事。再后来，时代的风吹进村子，父亲杨明智积极投入年画改革，把新风貌刻进木板里，创作了《拾棉花》《花瓶》等新年画。到了杨乃东手上，传统题材还在刻，现代的画面也加了进来，游戏里的人物、品牌的标识……杨家埠的木版年画不再只是年画。
（杨明智在1962年创作的作品《菜牛肥壮》）
2023年，《原神》的工作人员辗转找到杨乃东。对方拿来了游戏角色的图样，五个夜叉，姿态各异，色彩繁复。“老一辈没做过这样的，他们做不了。”杨乃东说。这是他目前完成的最具挑战性的作品。
（《原神》成品）
传统年画最多五到七色，套印五到七次就能完成一幅。《原神》这幅图里，有二十三种颜色，每一种颜色都要单独刻一块版。更麻烦的是，图里的人物线条走向是斜的，传统年画的人物构图多是方方正正，刻版时顺着来就行，走向一斜，每一块色版的对位都成了问题。“把人的思维都打乱了。”杨乃东说。
他和四五个搭档一起上手。调色的调色，对版的对版，印画的印画。但纸刷了颜色会收缩，下一遍对版就会跑偏位置，有的色块只有米粒大，偏一点就废了。一种颜色要反复印两三遍才算均匀。整幅画印完，一张纸要过五六十遍。一百张画，最后挑出来的合格品不到三十张。
就这么一张张地调，一张张地印，耗时数月，他们最终以23块色版完成了这幅作品。
（《原神》在创作过程中使用的印制材料、色版及试印刷的纸张）
游戏官方制作的纪录片在互联网一经发布，上线3天，各平台播放量突破400万次。评论区里涌进来许多年轻人，杨乃东没想到，这门老手艺还能以这种方式被这么多人看见。
在杨乃东的工作室里，除了房间一角的荣誉展示柜，其它地方全是画和木版（板），纸墨气味氤氲其中。墙上、案头，传统老版和现代新作彼此挨着。正在雕刻的二十四节气系列的木版斜靠在桌脚，生肖系列下一个羊年的底稿也在反复推敲，身后是他一直不舍得印的《仙佛朝圣图》，面前是还需半月才能完成的经典《女十忙》。
每天，杨乃东习惯早起先出门遛一圈，回来吃过饭，进工作室拿起刻刀，一坐就是一天。刻版需要一直侧头盯着刀刃，几十年下来，他的左眼有点神经粘连，看东西越来越模糊。
（8月31日，第30届鲁台经贸洽谈会，杨乃东向参观者介绍杨家埠木版年画）
近些年，除了创作，杨乃东一有空就跟着参加各种宣传活动，省里的、全国的、国外的，布展、演示、捐赠作品，有些活动经费紧张，就来借他的画去展览，他从不多说什么。今年潍坊非遗二十年活动上，杨乃东获得了“突出贡献人物”奖。带着这项表彰，他将继续创作下去。
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
“瞧，2万块钱就买了一堆纸。”2013年，一位外地老板来到杨家埠村打算购买些潍坊“特产”。彼时结婚不久的杨静，正在杨家的和兴永画店帮忙。
她帮客人把一摞摞年画搬上车，车厢里还塞着风筝、剪纸，满满当当。看到外地客人这么认可家乡的手艺，杨静心里还挺高兴：“买这么多呀。”但客人随后说的这句话，让她一下子愣住了。
杨静是杨乃东的儿媳妇。虽然她也是地道的潍坊寒亭人，但和丈夫杨科委结婚前，杨家埠的木版年画于她而言，也只是一份好看的、简单的装饰品。杨静学过会计，做过机场安检，从没想过会和这门手艺产生什么关联。婚后，年画制作于她，不过是“家人在做，我跟着搭把手”。
（杨静在工作室帮忙整理画作）
但日子久了，杨静渐渐体会到，一张轻飘飘年画从朽稿到成品到底有多复杂。朽稿讲究心境，刻版讲究力道，套印讲究准头，一个环节出了偏差，前功尽弃。50多道工序，全部手工完成；雕刻一块木版，少则十余天，多则一个月；套印时，色彩既要精准又要均匀，半点马虎不得。一张张空白纸页，在一道道工序下就这样慢慢有了眉眼、有了姿态、有了故事。
这个“外行”视角，让杨静看到了家人早已形成习惯、融进生活的东西。她渐渐明白，杨家埠的年画，除了是生计的贴补，还藏着一种极致又朴素的精神。外地客人的话刺痛了她，她意识到：年画的价值，应该被看见。
不过，“老拿一张年画贴墙上，说实话挺疲劳的。”杨静不想年画只贴在墙上。2014年前后，她开始尝试做杨家埠木版年画的文创。第一次尝试是抱枕，她将传统的图案纹样印在抱枕上，一面是年画，一面是品牌logo，效果还不错，他们陆续接到了保险公司、4S店的订单。杨静觉得这个路子可以，然后有了冰箱贴、帆布包、围裙……从前反映老百姓生活的年画，第一次从墙上下来，成为日常触手可及的生活物件。
（6月13日，2026年山东省“文化和自然遗产日”非遗宣传展示系列活动，杨静正向参观者介绍年画抱枕、手机壳等文创作品）
2025年春节，一家叫Bangk的手机壳品牌找到杨静，想做一款“摇钱树”主题的联名款。摇钱树是杨家埠年画的经典题材，品牌方相信，将“摇钱树”印在手机壳上，握在手中的创意，一定能吸引年轻人。
为了能最大程度还原年画的质感，他们用碳纤维材料制成壳子，采用“花笺PBO纤维纸工艺”，壳子内还印了老版上的美好祝福语。春节前视频预告一上线，就预约了1600单。现货上架后，36秒售罄。到马年春节前后，这款手机壳销量达到了1万件。
（“摇钱树”联名手机壳）
后来，联名越来越多。茅台1935、余额宝、百果园、肯德基陆续找来，前前后后加起来，二十多个品牌。每一次合作，从沟通到执行，从合同到宣传，几乎都是她一个人跑下来的。
结果证明，这个方式是对的。“现在很多年轻人走进店里，会主动问：这幅画什么意思？这个图案有什么说法？”杨静很欣慰。
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参观）
近几年，杨静开始做研学。她把年画和风筝结合，根据不同年龄段设计不同主题的课程，冬奥会时做冰雪主题，国庆节做爱国主题，烈士节做致敬主题。孩子们在动手的过程中，了解到了年画的画、刻、印、裱全过程，也慢慢读懂了每一道工序里藏着的分寸与耐心。年画不仅回到了生活，还变成了一个可以触摸、可以体验的过程。
（杨静正向研学的孩子们演示年画制作过程）
“杨家埠木版年画接地气，承载着老百姓对丰收、纳福、招财的期盼。”杨静说。老百姓的生活是杨家埠年画的源泉，要延续，就得回到生活中。
“局外人”变“局内人”
陈敏是山东德州人，24岁的她，三个多月前辞掉工作，“两顾茅庐”，拜师杨乃东。她打算学成后去集市摆摊，把这门很“酷”的手艺作为自己的事业经营。
陈敏打小就喜欢传统文化。小时候，她觉得用报纸糊墙太丑，于是自学书法，把自己写的诗贴在墙上。后来，她在网上看到杨家埠木版年画的介绍，被这门手艺粗犷中见精细的气质吸引，便找了过来。今年5月，第一次登门时，杨乃东没有收她。陈敏也没放弃，在村里租了间屋子住下来，第二次上门，杨乃东才点了头。
就这样，陈敏开启了人生第二次“上学”。早上八点准时到杨乃东的工作室，坐到下午六点，反复练习。刀尖走线，弯折处最磨人，刻浅了，打版印不出来；刻深了，一刀下去线条就崩了；稍一走神，整块板就废了。刻错线条的时候、坐不住的时候，她就劝自己：“来都来了，肯定不能半途而废。”从拿起刻刀开始，没有任何美术功底的她，硬是靠着一腔热爱把心沉了下来。如今，她已经在杨乃东的指导下完成了两套作品。
（杨乃东正在为陈敏演示木版雕刻）
“这里的年画比风筝出现得更早，但很多外地人只知道潍坊风筝，不知道杨家埠年画。”这是陈敏的观察。“坚持下去是一件很酷的事情。”她说，“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杨家埠的年画。”
陈敏不是一个人。眼下，跟杨乃东长期学艺的徒弟有七八个，从前守在村里的手艺，如今正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热爱者拜师学艺。苏州来的老师、高中毕业的学生，湖北的、浙江的……传承这件事，早已不只发生在杨家埠村子里。
2006年，潍坊风筝、杨家埠木版年画、高密扑灰年画、高密茂腔4项入选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也是在这一年，潍坊市非遗保护工作领导小组正式成立，非遗普查全面启动。此后二十年，潍坊完成了从普查建档到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的跨越。4项联合国人类非遗代表作、17项国家级、125项省级、553项市级非遗项目……截至目前，潍坊已建立起2197名代表性传承人队伍。
（杨浩霖正在练习木版雕刻)
杨乃东的小孙子杨浩霖今年上初一，从记事起，爷爷就手把手教他刻板。未来的他，也将会把杨家埠木版年画教给新的传承人。“年画不只是一幅画，我们传承它，是因为想要记住，记住自己的根。”杨浩霖说。（冯是越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