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6日，青岛，Z315次列车缓缓启动。
山东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10名师生背着行囊，挤在硬座车厢里。前路是40多个小时的颠簸——火车到成都，再转大巴沿317国道向西，翻过海拔四千多米的鹧鸪山，才能抵达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壤塘县。
从青岛到壤塘直线距离两千公里，这群平均年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，在这个暑期组成了“山川有情，码上追光”支教团队，此行便是去支教。
但他们很快发现，写在计划书上的安排，几乎都要推倒重来。
到达壤塘的第一晚，队员们就领教了高原的脾气。住宿地缺少热水，供电时断时续。更让人措手不及的是教学点分布——尕多村、孜梭村、吾克基村、鱼托村、上杜柯乡吉拉村……8个教学点散落在县城和村寨之间，有的相距近一小时车程。
“我们原本设想的是在一个学校集中教学，孩子来上课就行。”队长刘士壮回忆，“但到了才发现，很多村子离县城太远了，有的孩子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才能到镇上。”
“等孩子走出来”不现实。他们决定——“自己走进去”。在壤塘县团委协调下，团队拆分成多个支教小组。有人留在县城学校，有人赶往乡村教学点，有人继续向更远的村寨出发。一堂课结束，便赶往下一个地方；一套课程不适合所有孩子，就根据年龄和接受程度重新调整。
队员王婧如记得第一次走进尕多村教学点的情景：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，坐着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不等的二十多个孩子。最小的刚会写自己的名字，最大的已经在准备小升初。
“同样讲人工智能，你得让一年级孩子知道‘机器会学习’，让六年级孩子理解‘机器怎么学习’。”王婧如说，“那堂课我准备了三个版本。”
从那以后，每天晚上队员们聚在昏暗的灯光下改课件成了常态。“白天上课，晚上复盘，哪个知识点孩子没听懂，明天换种方式再讲。”
在壤塘县城关小学，一堂课从一串字符开始。队员把密码学知识转化成字母与数字的对应游戏。孩子们自己动手编码，把“密文”交给同桌，再一步步寻找破解方法。设计、交换、推算、验证——当一串没有规律的字符终于显露出原本的信息时，整个教室沸腾了。
“原来密码是这样工作的！”六年级学生秋央吉瞪大了眼睛。这个平时腼腆的藏族男孩，那天破译了三组“密码”，下课后追着队员问：“还有更难的吗？”从这串密码出发，队员们把个人信息保护、网络安全知识带进课堂，教孩子们辨别陌生链接、保护隐私。
人工智能课同样惊喜不断。
“机器学习、神经网络这些词，如果直接讲，孩子肯定懵。”队员孙思瑜说，“我就从他们见过的东西讲起——手机怎么认出你的脸？短视频为什么总推荐你喜欢的？”他带来一组手绘卡片，让孩子先观察、分类，再教他们用“特征”去描述。“其实这就是机器学习的逻辑——找规律、做判断。”观察、判断、互动体验，一个个问题把孩子带到技术的大门前。技术被讲得浅了一些，通往未来的窗口却被推开了一些。
对这群学计算机的年轻人来说，站在高原讲台上，他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：掌握知识不只是读懂公式，更是能够把它讲给别人听。专业术语要拿掉，复杂理论要拆开。他们学着把“我学会了什么”变成“我能为别人做什么”。
支教越深入，队员们越发现，光讲技术远远不够。
在尕多村，不少孩子普通话不够流利，上课提问时总是犹豫着不敢开口。于是，在后续教学点，人工智能课和普通话课走进了同一间教室。队员以“小牦牛遇上海鸥”的故事开场，让孩子意识到学好普通话是打开交流之门的钥匙。情境对话、示范领读、面对面纠音，孩子们的声音从拘谨逐渐变得响亮自信。语言让孩子更好地表达自己，技术让他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。
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这支计算机学院的团队，行囊里除了电脑和课件，还有一把二胡。琴弓划过琴弦，悠扬的声音在吾克基村的课堂里响起。从持琴、握弓到运弓发声，队员一边演奏一边示范，不少孩子第一次亲眼见到曾经只在屏幕里见过的民族乐器。
与二胡一同走进村寨的，还有《论语》。故事讲述、经典诵读、情境表演被放进同一堂课。在鱼托村，队员们就地取材开展互动角色扮演，孩子们从“听经典”到“演经典”，在一个个“小剧场”里感受传统文化。
“有个小女孩拉着我问，‘老师，‘学而时习之’是不是就像我现在学了二胡，回家还要练习？’”队员赵晨曦说，“那一刻我觉得，经典活了。”
一边是机器如何认识世界，一边是经典如何帮助人认识自己；一边是代码、密码、智能识别，一边是琴弦、诗书、传统文化。看似相距很远的内容，在同一群青年手中走进了高原课堂。
支教临近结束时，壤塘县团委送来锦旗——“科技启智润高原，青春筑梦暖壤塘”。14个字，是对14天实践的回应。
离开壤塘那天，一名小学生追到校门口，塞给队员胡东辰一张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“老师，我也想去青岛，去看海。”胡东辰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“14天能教会多少知识？我不知道。但至少让他们知道，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。”
回程列车上，队员们在群里分享照片。有人发了句话：“以前觉得‘专业报国’这个词特别大，现在觉得，就是把自己会的，教给需要的人。”
14天或许短暂，但它足以让“专业报国”“服务基层”从抽象概念变成真正走过的山路、站过的讲台。“青年把专业所学带到孩子身边，也在基层这堂生动的‘大思政课’中重新理解了‘所学何用、青春何为’。”计算机学院党委副书记郝亮说，该学院注重专业教育和实践育人融合，引导青年学生深入基层、服务社会，在实践中增长本领、锤炼担当，把个人成长融入国家发展、把专业所长用在人民需要的地方。
真正的“追光”，不是站在光里，而是走向需要光的地方。列车一路向东，穿越隧道与群山。窗外，高原的星空低垂。那些星星，也照亮了孩子们望向远方的目光。（韩洪烁）
